天桥岭游记
(一)
这倒不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。此前已和杨晨、喆宇商议许久,方于延吉相聚,然后乘大巴、走国道,历时两个小时,来到了杨晨的老家天桥岭。
这天桥岭并非荒山野岭,而是汪清县下的一座小镇。镇上生活着几千人口,主街两侧的楼房都是两层,路面是有些坑洼的水泥路。此地虽无城市繁华,却是山清水秀,时逢盛夏仍觉凉爽。
昨晚看了一夜小说,在车上未能与杨晨、喆宇坐在一起,便又是看了一路,下车时已是眼皮沉重、精疲力竭。迷糊间跟着杨晨去了他家、他家开的饭店,又去超市购置,终于备足了食物酒水,便按计划去镇外的山间河边野餐。
我们坐上杨晨的电驴,在简朴的车身中,经历一路颠簸,我忽然感受到久违的野趣,这让我顿时清醒。我不满足坐在后排了,而是蹲在后面的车厢上,直接与清风相拥。而我以为这还不够,于是借着两个桶和泡沫垫,半躺在了后厢上。两边的青山向后远去,天上的云和我吹着同一阵风,云轻易便被吹散了,我倒是幸运,身体还没散架。我哈哈大笑。此时还没到野餐的地方,但兴致已然来了,我便打开一罐啤酒,不时和开车的杨晨和后座的喆宇说笑。若是往常的酒局,一瓶啤酒自是不足以让我感到醉意的,然而在这无需顾忌的山野中,我不再压制丝毫,一瓶见底竟已有了醉意。
大约走了半个小时,我们来到了一条大河边上,河中有小洲,这便是我们的目的地了。喆宇素喜洁净,又穿白鞋,不愿沾泥,绕了一圈,蹦跳到了洲上。我和杨晨都是“乡野村夫”,倒不顾及那么多,脱去鞋袜,赤脚踩过淤泥,蹚过河,踩着石头径直到了洲上。有些石头尖面朝上,扎得我和杨晨呲牙咧嘴,互相搀扶着才走了过去。
等我们把零食酒水都摆好,已是下午四点多了,太阳快要落山,西天染上几缕霞红,晚风清凉,尽消暑意,“呲呲”几声,啤酒开瓶,然后便是“砰砰”的碰杯。一位樵夫从河边走过,冲我们竖起了大拇指,似是欣赏我们的闲情雅致。又见大雁低翔旋绕,竟也是个贪杯之徒,我便用力朝他泼酒,不料却将他惊走。我哈哈大笑。河水绕开我们从两侧奔驰而过,河声清迅,成了这顿野餐中最清脆的下酒菜。
我们轮流吟诗,杨晨念了几句张晓风的句子,是关于自然与生命的,喆宇则诵的是毛泽东的《水调歌头》,我心中虽浮现许多名句,却难以达意,也不管应不应景,便随意吼了一段无名诗句:“君不见贲帝挥鞭向九州,九州未定已白头;君不见虞妃百计求紫绶,空遗媚骨委渠沟!”随后我们又各唱了几首歌,聊起未来的打算,以及人生的追求。
喆宇始终对人生充满激情和希望,而我则通常显得沉闷。不过在这山间河洲,我倒是比喆宇更自然灵动了。大抵我还是习惯乡野生活的。
几瓶啤酒见底,霞光更红。我不知道我们的人生是会像霞光那样灿烂过,然后归于寂,还是像水面的霞光一样,从头至尾皆是飘渺。
几个月前,我还在延边二中,一节晚自习下课,我在操场上看见巍峨的教学楼灯火通明,百间教室尽收眼底,而四周人来人往,却看不透他们的内心。相比之下,显然我是更喜欢自然世界的,在这里不必理会复杂的人性,不用揣度隐晦的人心,即便在这里的生活最终是后者的飘渺,我想我仍会哈哈大笑。
可惜这是杨晨的老家,而我就读的学院叫人工智能与自动化学院,此生终究与山泉无缘,至少是前半生吧。所以以后,哪怕没有机会说走就走,也要和朋友们做好计划,去山野间难得尽兴一会。
天终是黑了,我们收拾好垃圾,在夜色中驶回镇中。坑洼慢慢变少,最终没了颠簸。
(二)
从河边回来,天色也黑,在杨晨家住了一晚。第二天不到凌晨六点,我们又出发了,去看另一条河。
清晨仍是凉爽,山尖的雾气还没散去,被晨曦染上了一丝金黄。天上的云覆得广袤,却像早市时铁盘上卖的豆腐,横横竖竖有许多缝隙,又像用久的镰刀,每块的边缘都有翻卷。
脚下这条河不在镇外了,而是流经小镇,我们便在这一段上。天上、山上、河上的风景都是绝美,我们准备拍照留念。但我们遇到了一个难题——河边堆满垃圾,塑料袋、易拉罐,很煞风景。喆宇费力调整,才找到一个不会把垃圾拍进来的角度。我们欢欢喜喜地拍了照,喆宇开始说起百年前郭沫若、田汉、宗白华三人的故事。我听得津津有味,但心思仍被那河边的垃圾所牵引,余光中它们棱角分明,阴森恐怖。不知要等多久,清澈的河水会被这些垃圾所浑浊?十年,二十年,还是几天呢?我想起高中教过我的两位班主任,她们在校园内遇到垃圾都会顺手捡起。我也想去捡,但还要去见另几位朋友,我又准备在午饭后启程回家,万千思绪终究作罢。
记得初中有一节下课,我和同学在外面玩,突然看到远处一个大个子和一个小个子打架,小个子挨了好几拳,眼镜也被打飞。我想上前阻止,上课铃却响了,在那深入骨髓的铃声和同学们洪流般的裹挟的驱使下,我到底没能上前。我以为那一定是最后一次了,但这种本性的懦弱还是让这种情形上演了许多年。
回到杨晨家,见到了他七八岁的表妹,清澈的笑容尽显孩童天真。杨晨见到妹妹,抱着她转了两圈,说笑一番又相互挠痒,兄妹和谐教人羡慕。我虽没有妹妹,但想来即便有也不会像这般亲密,社会上的种种负面新闻定会让我束手束脚,亨伯特的自白也会让我压力山大。杨晨总是遵循本心,从不会在乎这些,这很让我佩服。
之后我们又去了天桥岭北边的一座寺庙,叫天普寺。难以想象,在这地处崇山峻岭的小镇中,竟有这样一座大寺。天普寺气势恢宏,庙宇建筑上的朱红甚是鲜艳,房檐精雕细琢,几尊大佛菩萨庄严肃穆,台阶中央的游龙雕刻栩栩如生。我暗自估摸着这座大寺的价值,恐怕应是千万级别。寺内没有住持,佛像下都贴着收香火钱的二维码,几面墙壁上都贴着中华民族的字报。出了寺庙,坐电驴回到镇中,又是一路颠簸,路面崎岖不平,街上有几位老者背着麻袋弯腰前行。
吃过午饭,我和喆宇告别杨晨,坐上了回延吉的客车。我想起了河边的垃圾,拿出手机,找到一个熟悉的公众号。这是一个公益组织,平日热衷于在四地宣讲环保、绿色的理念。我点开他们宣讲的照片,讲台上是慷慨激昂的年轻人,大屏幕上是“联合国计划开发署”的字样和许多抽象的环保标识。客车慢慢悠悠,车上的乘客挨个陷入沉睡,我感到难忍的睡意,便陷入梦乡。在梦里,我变成了昨晚野餐时被河水冲走的一张糖纸,颤悠悠地被洪流推搡,途径巍峨的寺庙,最终撞在岸边,与一群塑料袋、易拉罐成了朋友。